2020年9月12日 星期六

珂拉琪(Collage),及其所創造的


「至於我,這失敗的一生,也該有個結束。但是,如果您還願意,請您一生都不要忘記,當年在那一截曲曲彎彎的山路上的少女。」──陳映真〈山路〉


第一次聽到珂拉琪像什麼,像那年將Agalloch〈Ashes Against The Grain〉對齊了榫頭,那CD與卡榫敲撞出的清脆聲響,當下什麼都還沒有發生,僅僅只是一種預感。也有點類似無意間發現了拍謝少年,到聽完整張〈海口味〉的感受,有話想說,有話沒能說。也像是第一次將羅浥薇薇《騎士》讀完,那種有些被什麼給深深凝視的,不安的暈眩感。對我而言,無論是Agalloch、拍謝少年、羅浥薇薇,或是珂拉琪,當然都會被自己歸到相對後驗的那一方,但是出於一些原因,那個既有的經驗,是被深深的,可能永久地被觸動的。

2020年8月10日 星期一

張亦絢《我討厭過的大人們》:不務正厭

  

「......我永遠記住了:在人與人的關係中,在知識的生產與閱讀行為中,存在什麼樣的衝擊與責任。這份討厭是一條漫長的路,即便它有盡頭,曾經走在那條路上的意義,也並不會消失。」(張亦絢〈我討厭過佛洛伊德〉)


在國小六年級的時候,我曾經很喜歡 Mathilda,如今我確信我已經遺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捨棄這個念頭的 ── 或許是當我看到那些不喜歡的人,都會在房間裡掛起一張 Mathilda 低著頭的電影海報開始吧。很奇怪,在同樣的條件之下,我對 Cobain 的針織毛衣就沒有那麼複雜的情感(那畫面雖有湊熱鬧的嫌疑,但音樂好聽極了)、對舒淇在中山陸橋的回眸,我也相當寬容(畢竟那可真是性感至極)、而對在床上岔著腿的烏瑪舒曼,我也懶得有什麼想法(那麼難看的電影,誰管啊?),但唯獨就是 Mathilda,我實在沒法讓自己過得去;小時很喜歡她的原因,是相當私人的,但我十分確信,那個時間點被我給遺忘了,唯獨原因,其實我相當明白:我覺得多數喜歡她的人,都並不懂她,但是懂她的人,可能又不是能與我為伍的人。

2020年7月18日 星期六

狼人殺是危險的



「他不再邀請我參加小兵們的模擬戰爭,而把更大部分時間,投入更精密困難的製作技術。他可以用焊絲將買回的模型改裝,他替一個營的官兵們修改了各自不同的表情、姿勢......有一回我竟然在他書桌上羅列的部隊裡,發現裝填迫擊砲彈的是我們死去多年的父親;被罰做伏地挺身的是我們小學校長;還有一頭軍營伙房外養的兩頭豬,是巷口從小就欺負我們的詹家兄弟......我陸續在這支部隊裡,發現了我阿公、阿嬤、我媽媽、他的小學同學、附近商行的老闆,還有我。」──駱以軍〈手槍王〉


【好人】

做一個好人是危險的,做一個身分坐實的好人更是危險的。如果有人覺得,好人很好當──就老實地做好事就可以了,那麼,很有可能你經常在一個沒有辦法自我察覺的困境裡,始終無法參與這場複雜的遊戲:因為狼人會騙人,好人為了生存下來,也被迫要在狼人面前,隱瞞、混淆自己的身分;在這個被馴服到要欺騙狼人的過程,你更容易混亂的反而是同一陣線的人,久而久之,你沒辦法再當那個只做好事的好人了。為了騙到更好的狼人,你要成為一個更壞的好人。

2020年6月28日 星期日

甚麼事都叫我分心



「夏帶進咖啡室來的一束巨大的花朵,是非常非常地美麗,他是快樂的,而我心憂傷。他是不知道的,在我們這個行業之中,花朵,就是訣別的意思。」(西西〈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〉)


除了跳躍的鋼琴聲如今一切都輕易,一切都叫我分心。一個晚上的陰陽座也能叫我分心。13年前聽的陰陽座現在又莫名回去聽,Gazette、X Japan也一併聽回去。無所謂和解不和解,我可從沒中二到要反背自己的青春的,我不可能的。陰陽座是個2012年來臺灣開了演唱會的日本樂團,歌詞神怪、詮釋妖嬈,並且適合年少;彼時,我對表演的理解,還停留在一個想像的儀式性過程,並未知曉它與人所可以產生的親暱與疏獨,其實是可以抵過將自己困在房裡的一夜宇宙的。搖滾樂最誠實、最不辜負人的是,它永遠有債必還。而今看來,如果自己參與了那場演唱會,8年後這篇文章將要換個開頭了──確實那是多華麗,多無可再演的歌單,但或許彼時的自己也沒有錯,如今我又要回到那個不愛看表演的時候了。畢竟,現在看個表演是一定要叫我分心的了。


2020年5月31日 星期日

[ 微物之塵 ] 許你一片麥田





【印刷上機】

這份工作至今也一年半過去,不算短了,發現自己竟是第一次看上機,實在有些訝異。上機的過程中,唯有色差及頁碼是可供辨識的,文字只能退回一個極為靜默的角色,我只能盡力漠視它們,無論是一個字母,或是一個數字。即使到了此刻,什麼都是自己的孩子,其中若有錯別的,誤置的,那也幾乎只能是上天的懲戒,沒有回頭路的。曾經,我也見過自己的錯字被印出在一張又一張的紙本裡,被許多人摺來又覆去,像無人在意的屍體。兩億元的金錢被蠶食後,仍沒有任何人指出它們的身分,我願將它們指作一個深沉的隱喻:一個在這個產業的結構中,低語之人才能解讀的荒涼。


即使如此荒涼將永成臺灣島上代代的流禍,它們本身卻是絕對地天真無暇。在這個病態的結構中,人人都是無名的作者,誰都想趁縫隙將自己想說的話給縫進去,即使只是一個在他人眼中看來累贅的標點符號,或是一組顯然突兀的用色,都只是低語之人手中的流沙,無所可用,也無所能可用。全然是不要緊的,不要緊的。

2020年5月4日 星期一

我們都愛過的巴朵蘭恩


「還來。」



那是一隻八十等左右的凱比。屬性,風八地二,灰色的絨毛,病懨懨的動作,一點也不討人喜歡,其餘的記不清了。怎麼會有人把凱比給練到八十等呢?是個大頭像紮著綠色髮箍,嘟著嘴,和自己一樣造型的小女孩,有點惹人憐愛了,即使都還只是小學五年級的男孩子,那揣摩的姿態還是可以明顯得分出高低的。說是揣摩,其實也沒有偽裝的意思,多半都是為了好玩。如果有人曾經問過他,他的答案肯定就是:喜歡。多數的小男孩看見喜歡的東西,就會毫不猶豫地喜歡的。




2020年4月20日 星期一

我流指南:Dream Theater




其實Dream Theater取消了《Metropolis Pt. 2: Scenes from a Memory》的20周年演唱會,是可以當作一個相當好的隱喻來看待的,或者說只要干涉到時光所如何被訴說的事件,我們應該都可以當作一種隱喻來看待。網路幾乎取消了古典意義上的時間流逝,也取消了某種記憶中與記憶之間的奔騰與沉默。當我們說,我們忘記一件事,我們幾乎是用一個更大的維度在遺忘它,即使它只是一首歌,一張專輯,一個記憶中的場景。



網路讓我們不斷擁有,也不斷落空,我們的過去需要更長的時間復原並重組,我們的記憶單位更完全地不再牢靠,是的即使它是一首歌。通常當我試圖重述任何一段回憶的時候,它們都已失去了那個能被訴說的時空了。有時能記得的經常只是一個印記。或許,相對的,當我們讓自己不再忘記一件事,我們也必須要更吃力的,付出一個更大的時空去對抗它。而寫字作為一種與自我的反抗,即便我是全然的沒有信心,然而卻會永遠是一件無法改變的事。




2020年4月4日 星期六

能抵達的地方,就不是真正的抵達



「絕不要在黑暗中停止行駛,母親的雙眼裡沒有真實,不要輕信河流上的雨聲,你的抵達不是真正的抵達。」歌裡是這樣寫的。人是自己的鬼魂,千萬要記得人是自己的鬼魂。要義無反顧地參加自己的葬禮。哪些人為自己哭過,是太明白的事,哪些人甚至從來沒有真正的表情,此刻也無關緊要。葬禮也是一場所有人都同意的演出。只要能抵達的地方,就不是真正的抵達。


顯然有人走錯了葬禮。顯然有人說錯了悼詞。送錯了花。顯然有人走進了自己的夢中。那夢中有一棵病懨懨的大樹,許多人盛情打扮,在腐臭的枝臂下和月光跳舞,像一場瘟疫。或許只要能醒來的夢,都不算是真的夢。如果醒來也不是真正的抵達,我們可以繼續留在那個地方。Arriving somewhere。but not here。



2020年3月22日 星期日

[ 微物之塵 ] 雖然還是感謝李維史陀



【微物之塵】

一直以來,累積了許多無法成篇的東西,雖不擾人,但也已拖長到了讓文件讀取遲緩的地步,於是決定以這樣的方式,盡可能慢慢消滅它們。曝光算得上消滅嗎?比起這個大哉問,恐怕更得先解決的是,究竟怎麼命名這種性質的整理?立即想到的,也應該馬上就要想到的,是李維史陀以及阿蘭達蒂‧洛伊;於是,原來暫定的名字是《憂鬱的熱狗》或是《憂鬱的海帶》,但看了看,感覺實在不是長久之計,所以呢,後來又決定更改為《廢物之神》或是《無物之神》,覺得稍微更接近理想了一點,但似乎又過於花拳繡腿。最後只好謹定為相當保守無趣的《微物之塵》,讓我自己也有點失望。

大致上呢,就是一個把生活中看不慣的灰塵梳一梳順一順,或是沒能把它給揉長的東西,就在這裡含糊過去的地方。原則上沒有原則,也沒有期序,不過仍然不希望它太常出現,因為太容易的東西就會很隨便。寫字很隨意,但是不能太隨便。


2020年3月15日 星期日

楊牧、喬伊斯與你



「奇怪的年紀,自以為是愁,可是不知道愁是什麼。愁是有它深刻的意思吧,比同學們不快樂些,笑聲低一些,功課比較不在乎些。那是有些無聊,而這種無聊大概只有棒球場上的右外野手最能體會。站在碧於絲的春草上,遠遠的,看內野那些傢伙又跑又叫,好不熱鬧,有時還圍起來開會決定戰略什麼的,偏就不招手叫你去開會,你只好站得遠遠的,拔一根青草梗,放在嘴巴裡嚼,有一種寂寞的甜味。」──《葉珊散文集》



「寬敞的操場上滿是小男孩。他們高聲叫喊著,老師也拉著嗓子大聲催促他們。傍晚的空氣冰冷而蒼白。每一碰上那些來回衝刺的小男孩的腳,那隻泥濘的足球就會巨鳥似的在灰黯的天色下飛過。他老是留在他班上的後衛區域,老師看不到他,離那些橫衝直撞的腳也有一段距離,他只是偶爾裝模作樣的跑著。在那群足球健將當中,他深覺自己身體的矮小與羸弱,他的視力也差,而且容易流淚。」──《一位年輕藝術家的畫像》